风向变了。

空气里,隐隐传来一阵粗重的喘息声。这声音不像人,更像某种肺管漏风的野兽。隔着几里地的荒野,这动静顺着干硬的地脉一路共振过来,透过鞋底,麻木地爬上众人的小腿。

走在最前面的裴半妆猛地停住脚步,手里那把满是豁口的直刀不由自主地往下坠了几分。队伍后方,几个原本就战战兢兢的荒鹞子帮众更是乱了步子。

有人慌乱中踩断了一截深埋在腐叶下的枯枝。

“咔。”

脆响在死寂的黑夜里异常刺耳。

原本靠着极度恐惧勉强维系的隐匿阵型,瞬间出现了一道明显的裂痕。一个干瘦的帮众下意识地转过头,死死盯着身后浓郁的黑暗,喉结剧烈滚动,手里的生锈铁片抖得像筛糠。

李长生没有回头。

他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,呼吸带着漏风的风箱声。就在刚才那一息,他右臂经脉深处发出一连串细碎的爆响。伪天道的肉身框架在长期超负荷的压榨下,终于逼近了崩溃的极限。

乱码视野里,原本清晰的代码流突然像被截断的水流,出现了一大片粘稠的黑暗断层。

视网膜上的猩红光芒正在迅速衰退。

他不能闭眼,更不能在这里倒下。

李长生没有停步,左手熟练地从袖口滑出那根泛黄的残骨。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,反手将尖锐的骨刺狠狠扎进自己左手的掌心。

锋利的骨尖直接刺穿皮肉,抵在坚硬的掌骨上,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音。

纯粹的物理剧痛,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,瞬间冲开了脑海中即将成型的眩晕感。黑暗的断层被这股尖锐的刺激强行连接,视野里的乱码再次亮了起来。

在那片重新恢复运作的代码海洋里,远处的异状清晰得令人作头皮发麻。

几里外,代表那条疯狗的暗红色代码,原本还在贴地蠕动,此刻却突然发生了极其诡异的异变。

一团属于那条疯狗自身的新鲜血气,被他自己粗暴地割开了。那是直接切断了大腿的动脉,用喷涌的精血强行浇灌面部的追踪器官。

短短半息,那团暗红色代码的活跃度翻了一倍。

它化作一条笔直的红线,无视了荒野上所有的地形阻碍,以一种常理无法解释的速度,狠狠撞进了荒鹞子队伍落在最后的尾巴里。

“啊——”

一声变了调的惨叫刚刚从后方的雾气中扬起,就被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肉碎裂声强行掐断。那声音太近了,就像是有人在耳边生生咬碎了一块脆骨。

紧接着,是一阵粘稠液体喷洒在枯叶上的淅沥声。

风卷着温热的血腥味,直接拍在前面所有人的脸上。

太快了。

距离被强行拉近,死亡的实质压迫感像一柄重锤,彻底摧毁了底层流氓那点可怜的心理防线。

队伍最后方,两名原本就掉队的干瘦帮众彻底崩溃。他们连头都不敢回,手里的铁片直接扔在泥水里,发疯似的向两侧的枯木林子里狂奔。

“回来!别散开!”

裴半妆压低声音低吼了一句,但那两人根本听不进去,手脚并用地扒拉着那些带刺的藤蔓,只求离身后那未知的怪物越远越好。

李长生靠在旁边一截发黑的岩壁上,没有拔出掌心的骨刺。鲜血顺着他的指缝一滴滴落在泥地里。

他冷眼看着那两人跑远,没有任何阻拦的动作。

在无法动用武力的绝境下,散开的活肉就是最好的路标。这两人身上的活人气味和沿途留下的慌乱动静,能替他把那条疯狗的步伐多拖延几息时间。哪怕只是三五息,也足够做决断了。

后方的咀嚼声停了。

那股令人作呕的狂热喘息,再次顺着地脉逼近。

“大人,后面的东西太邪门了!”裴半妆额头上全是冷汗,握刀的手指关节泛白,“前面就是野牛沟,顺着大路往下,有个风口能散味,只要冲过去……”

“换路。”李长生打断了她,声音依旧平淡。

裴半妆愣了一下,常年在荒野摸爬滚打的本能让她下意识地反驳:“不能换!野牛沟是最稳妥的兽道,往两边走全是毒瘴,那些暗绿色的雾气只要沾上一点,骨头都会被蚀掉,一旦走错……”

她的话还没说完。

李长生左手指尖微动,直接掐断了裴半妆经脉里那团乱码毒药的最后一丝封锁。

没有任何预兆。

裴半妆整个人像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砸中了胸口,直挺挺地往后倒去。她双膝重重磕在尖锐的碎石上,紧接着整个人蜷缩成一团。

她双手死死抠住锁骨下方的皮肉,十指抠破了破烂的皮甲,深深抠进肉里,带出刺目的血痕。

“咯……咯……”

她的喉咙里挤出毫无意义的漏气声,下颌疯狂颤抖,像是在拼命忍住咬碎自己舌头的冲动。泥土被她的双脚蹬得四下乱飞,她的后脑勺在岩石上撞出一片淤青。

这不是肉体的切割,而是神魂被生生拖进法则绞肉机的极度折磨。

周围剩下的几个帮众吓得全部贴在岩壁上,连呼吸都不敢用力。没人敢去扶她,只是惊恐地看着地上翻滚的向导。

李长生居高临下地站着,完好的右眼里只有一潭死水般的冷漠。

足足十息之后。

当裴半妆的眼白已经开始往上翻时,李长生才重新勾动气运,将那团乱码死死压制回经脉深处。

“呼哧……呼哧……”

裴半妆瘫在泥水里,像一条被扔上岸的死鱼,大张着嘴贪婪地吸气。她浑身湿透,连求饶的力气都使不出来,只是用一种夹杂着极度恐惧与怨毒的眼神,死死盯着李长生的靴尖。

“最近的毒瘴区边缘,在哪。”李长生半蹲下身,平静地看着她。

他不作任何多余的解释。跟荒野上的鬣狗讲道理是废话,只有剥夺她最后的一丝求生侥幸,才能榨干她的价值。

裴半妆哆嗦着嘴唇,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:“那里面……十死无生……活物进去……连渣都不剩……”

“留在安全路必死。”

李长生拔出掌心的骨刺,带出一串暗红色的血珠。他把带着血的骨刺在裴半妆面前晃了一下,语气没有半点起伏:

“进毒瘴,至少还能拉垫背的。带路。”

裴半妆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。她终于明白,眼前这个看似病弱的男人,根本不是在逃命,而是准备在这片无法之地上,拉着所有人一起去搏命。

身后的迷雾中,再次传来树枝被蛮力折断的爆响。

那条疯狗已经彻底撕碎了刚才逃跑的两个诱饵。令人作呕的血腥味,顺着风直接灌进了所有人的鼻腔。

退路彻底断了。

裴半妆咬破了嘴唇,借着痛意从泥地里爬了起来。她捡起掉在地上的直刀,指着左侧一片常年被暗绿色雾气笼罩的下凹地带。

“那边……腐骨林……最外围的毒雾就能化铁。”

“走。”

李长生没有丝毫犹豫,拖着那条几近报废的右腿,率先迈步。

剩下的荒鹞子帮众看着那片宛如实质般的惨绿色毒瘴,眼中满是绝望的抗拒。但前有致死毒气,后有吃人的疯狗,再加上李长生那令人窒息的冷血压迫,他们只能像被驱赶的羊群,硬着头皮跟了上去。

队伍彻底偏离了安全的兽道。

暗绿色的毒瘴如同有生命的黏液,贴着地面缓慢翻滚。当他们踏入这片死地的第一步,裸露的皮肤上就传来一阵如针扎般的刺痛。枯死的树木呈现出诡异的扭曲状,像无数只挣扎的手臂,向着天空无声地咆哮。

这片连高阶修士都闻风丧胆的深渊巨口,正一点点将逃亡者的身影侵蚀吞没。

李长生走在雾气最前方。乱码视野中,毒气代码正疯狂地试图渗透他的体表。

他没有回头。

因为身后的腐叶泥地上,那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异化骨骼摩擦声,已经清晰可闻。那股浓烈到化不开的真实血腥味,就像一条无形的绞索,正死死咬着他们的背影,一点点收紧。